第68章 第六十八万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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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五大朝结束时,蓄积已久雷雨落了下来。
按照惯例,杨敬尧遭到御史弹劾后,自请置狱以待罪,不再赴内阁处理事务。咸宁帝下令大理寺彻查,并命大理寺卿陈直中主理此案。
散衙后,寇谦邀了谢琢在会仙酒楼见面。
“延龄现在在大理寺,可有什么消息?”寇谦扯了扯领子透气,因为是在单独包厢,他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,“消息传到天章阁时,可把我吓了一大跳,通敌叛国,这可是谋逆重罪,而且一朝首辅通敌,让人只是听着,心里就跳得慌!”
他给谢琢倒了杯茶,压低声音:“延龄,这事到底是真,还是大皇子推出来幌子?”
谢琢接了茶:“如果只从找到证据来看,八成是真。”
寇谦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我还以为——”
谢琢直接说出了寇谦还没说出口话:“以为是大皇子故意栽赃陷害?”
“对!”寇谦喝了口茶压惊,“我想着,陛下登基二十几年了,至今不立储君,大皇子有储君之实,但无储君之名,这名不正言不顺,肯定着急。毕竟没握到手里,终归不稳。这种情况下,很有可能会做点什么事情。”
想了想,寇谦又道:“不过真是巧了,上一任首辅罪名是通敌叛国,没想到这一任首辅也是通敌叛国。”
他口中“上一任首辅”指是谢衡。
谢琢没有应声,只往茶杯中添了半杯水。
寇谦又问:“如今案子交给了大理寺卿,可出了什么章程?”
“章程还没有,不过大理寺卿已经愁得食不下咽,连水都没心思喝一口了。”
“这案子落在谁手里,谁都愁得睡不着觉。”寇谦想象若自己是大理寺卿,立刻打了个寒噤,“往这边偏吧,得罪陛下。往那边偏吧,又得罪未来新君,真够难。这大概就是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吧,幸好我们身在翰林院!”
谢琢附和:“没错。”
“那杨首辅真住进牢里了?”
谢琢点头:“住进去了,不过事前狱吏将那间囚室打扫了好几遍,焚了香,确定没有异味,还取了崭新被褥放在里面,怕杨首辅无事可做,书册和笔墨也都齐全。”
寇谦咋舌,又道:“不过合该如此,毕竟现在谁都说不准,罪名到底会不会落在杨首辅身上。”
随着杨敬尧入狱,咸宁帝就像被激怒了狮王,开始毫无理由地频频打压大皇子一派,所有进言立储折子全都留中不发,将父子两人不睦彻底摆在了明面上。
文华殿里,又有一沓折子被狠狠掷到了地上,咸宁帝怒极痛骂:“朕还没死,这些人就想着拥立新君!李忱能给他们什么?能给他们权势还是荣华?”
谢琢和众人一般跪在地上。
年迈狮王已经笼络不住人心,年轻皇子未来坐在龙椅上时日还长,聪明人,都会往前看、往远看,知道该依附、该讨好人是谁。
“延龄。”
谢琢回答:“臣在。”
咸宁帝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疲倦,他看着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谢琢,突然问他:“你如今被借调到了大理寺,前几日怎么突然回了天章阁?”
说完,一双锐目不显浑浊,盯着谢琢神情,似是有所怀疑。
谢琢回想片刻,答道:“回禀陛下,臣在大理寺负责整理旧案卷宗,其中有一个案子,大理寺卷宗与臣印象里《时政记》中记录有出入,臣担心负责编修《实录》内容出现差错,于是才急忙入宫核准。”
咸宁帝不动声色:“哦?是哪个案子?”
“十七年夏,前吏部侍郎祝明之被弹劾与嫂之婢女私-通,并生下私生子,因此,祝明之被贬抚州。①旧案卷宗上画押是大理寺少卿董槐,但我印象中,《时政记》记录是此事乃侍御史田公亮主审。”
“原来是这件事。”咸宁帝研判地看着谢琢,吩咐,“高让,你跟延龄说说。”
高让笑眯眯地接话:“这事大理寺卷宗和《时政记》都没有错,事情也简单,最初确实由侍御史主审,不过临到最后,他突发心风之疾,告病了,此案便由大理寺少卿接手,所以在末尾画押也是这位董少卿。那时谢侍读尚未入仕,所以可能不清楚。”
谢琢拱了拱手:“劳高公公解惑。”
咸宁帝看不出是否相信谢琢说辞,夸了句:“延龄年纪不大,做事很严谨,不错。”
接下来几天里,杨敬尧通敌一案好似陷入了某种僵局,没有任何新进展。反倒是因为咸宁帝与大皇子矛盾,官员变动很是频繁,令不少人提心吊胆,害怕被殃及。
谢琢回到住处,一边铺开宣纸练字静心,一边思索如何才能打破现在这种相持局势。
听见葛武敲门声,谢琢没有抬头:“把药放下吧。”
“公子,还不到服药时候。”葛武道,“门外有个人自称陆小侯爷下属,叫丁全,前来送信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发现自家公子已经放下笔,疾步跨出了门。
送信人很年轻,穿一身短褐,正拉着马缰绳,风尘仆仆。
见谢琢走近,丁全立刻拿出两个信封:“这是我们少将军给您信,特意命我以最快速度送来洛京。”
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,“少将军说得果然没错!”
谢琢接下信,好奇:“你们少将军说什么了?”
丁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:“我临走前问少将军说,要是我把信送错了怎么办,我又没见过人。少将军说不会,长得最好看那个就是收信人。”
谢琢一怔,忍不住扬了扬唇角,问:“他还好吗?”
“您说少将军?”丁全立刻道,“少将军好得很!带我们去偷袭那帮北狄人偷袭了好几回,次次都赢!据说耶律真大怒,悬赏少将军人头,说谁要是取了少将军脑袋,谁就能拿黄金百两!”
想起上次陆骁在信里说,要去掏北狄人狼窝,谢琢不由追问:“那他可有受伤?”
丁全张口就把陆骁给卖了:“少将军吩咐了,要是谢侍读问他有没有受伤,就回答没受伤,要是问有没有生病,就说没生病,要是问睡得好不好,就说睡得不好,天天做梦都梦见您!”
他又笑得灿烂:“您和我们少将军关系真好!”
“我们关系确实很好。”谢琢没有追问受伤生病事,陆骁想让他安心,他就安心。
看了看手里拿着两封信,一封薄一封厚,谢琢问:“他可有说什么?”
丁全收起笑容,肃了神色:“这里面是一份供词。前些时候,少将军带人突袭,抓了一个叫阿术列人,一顿严刑拷打后,这人供出了不少东西,然后少将军和陆大将军商量后,准备将他押解回洛京,又让我一定要赶在阿术列进洛京前,将信送到您手里。”
谢琢心里有了猜测,捏着信手指收紧,他说出口嗓音晦涩:“可否稍作休息,容我写封回信?”
丁全立刻答应:“少将军说了,让我一定要带上您回信,否则我就可以不用回凌北了!另外,让我听您吩咐,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”
等葛武将人带去喝茶后,谢琢回到书房,才小心拆开了信封口。
六月二十五朝会上,咸宁帝又点了大理寺卿,询问凌北兵械被劫一案进展。
大理寺卿眼下发青,据实回答,案件如今尚无进展。
紧接着,工部尚书进言:“……迄今为止,能够指认杨首辅,只有范纯仁蒙眼时闻到熏香,这条线索立不立得住脚,诸位心里都清楚。
如今,杨首辅已经在狱中关了十天,仍没有找到别线索能够指认杨首辅,臣以为,这分明就是那范纯仁死到临头,胡乱攀咬!应当还杨首辅一个清白!”
马上又有人出列道:“臣以为,通敌叛国乃大罪,怎能以不知所谓熏香气味为定罪依据?臣亦主张,还杨首辅一个清白!”
这时,刑部尚书江万里站了出来:“两位口口声声说要还杨首辅一个清白,谁还谁一个清白还说不得准!”
工部尚书看了眼御座上咸宁帝,怒道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一直没有开口咸宁帝询问:“江尚书可是有了什么新线索?”
江万里朝向御座:“禀陛下,日前,凌北抓到了一个名叫阿术列北狄人,此人如今正在押运回京路上。不过在此人入京前,已先有一份供状送到了刑部。”
咸宁帝听见“凌北”两个字,上半身缓缓坐直,眼神微厉。
江万里继续道:“依供状中所言,这个叫阿术列人几年前一直负责军机情报,而其中一条供述,臣认为非常重要。”
工部尚书打断他:“呵,难不成,这人说与他接洽传递情报人是杨首辅不成?”
“并非如此。”江万里看了工部尚书一眼,不紧不慢地继续道,“十二年前,前内阁首辅谢衡被指通敌叛国,但根据阿术列所言,谢衡与北狄从未有过任何联系,此事实乃子虚乌有,为我大楚内斗,罗织构陷!”
他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,立即深深拜下,提高声音,高呼:“陛下,若谢衡真是被奸臣所害,那此乃千古奇冤啊陛下!”
很多人都知道,谢衡有从龙之功,是咸宁帝最为信任之人。谢衡通敌一案后,再没人敢在咸宁帝面前提起谢衡。
可如今,谢衡名字在殿中响起,让人不禁有了猜测——
十二年前,一举揭露谢衡通敌叛国“真面目”人,正是杨敬尧。
现在,担着通敌罪名,也是杨敬尧。
既然阿术列已经亲口确认当年谢衡之事为大楚内斗构陷,那有没有可能,当年行通敌叛国之事者,是“另有其人”?
就在不少官员还在观望时,又接连有几个大臣跪到了江万里身后,高呼此案应当彻查,还谢衡一个清白。
梁国公看完这出戏,暗暗在心里夸了声“好”,觉得陆骁送阿术列进京时机挑得正好——此时,正是咸宁帝与大皇子博弈关键处。
咸宁帝不会轻易遂了大皇子意,放任杨敬尧被定罪处死。同样,大皇子好不容易抓到了这样一个能致杨敬尧于死地把柄,轻易不会放手。
这便是矛盾所在。
因此,大皇子急需一个新砝码,能将杨敬尧死死压在“通敌叛国”罪名下,再无法翻身。
于是,谢衡案子就被推了出来。
十二年前旧案,通敌叛国罪名,谢家已经灭门,估计连卷宗都泛黄了。
这样一个案子,若是翻案,那中间可人为操控环节太多。能用来彻底压垮杨敬尧,也不用担心有谢家后人能因此得益。
所以大皇子才如此毫无顾忌地将这桩旧案摆到了所有人面前。
朝会没有商讨出个明确结果,但没两天,洛京上下都在议论这桩旧案。不少人都还记得,当年三百太学生在宫门前长跪,谢衡被凌迟而死,若真是被冤枉,那因此灭门谢家实在惨烈。
文华殿里,咸宁帝将所有宫人都叫了出去,只留高让在一旁候着。
他在缭绕安神香中闭上眼,许久才低声道:“老大心大了,胆子也大了,拉拢了一班大臣,公然与朕相抗,一心想让杨敬尧死。看看,刻意放出消息、刻意造起民沸,他还真是打得好算盘。”
高让弓着身,轻轻替咸宁帝按着额角。
“那个阿术列还说什么若谢衡仍在,大楚定比现在兴盛。”咸宁帝冷笑,“朕大楚是否兴盛,什么时候要倚仗他谢衡了?”
高让缓声道:“陛下说得极是,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、四海之君,陛下御极以来,勤政爱民,才有了如今大楚海晏河清。”
他说完后,殿中安静。
咸宁帝不知道想了些什么,隔了一会儿问起:“芳嫔落胎了?”
这几年来,咸宁帝并未疏于后宫,但至今再未有立住皇子,高让知道这一直是咸宁帝一桩心病,他仔细回禀道:“是,不小心摔了一跤,据说见红后,芳嫔伏在枕头上哭了许久,很是自责,皇后娘娘一直陪着。”
“嗯。”咸宁帝吩咐,“你看着送点什么补品过去吧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缓缓睁开眼,咸宁帝突然问:“我与谢衡相识,是哪一年来着?”
高让回道:“明德三十八年。”
咸宁帝望着文华殿屋顶雕刻着龙纹彩画藻井,沉沉道:“明德三十八年,那年朕才十四岁,谢衡也未及冠。”
他话中透出怀念:“若他还在,他肯定懂得,朕早已经尝够了无权无势、任人欺负滋味,怎会再将生死交由他人宰割?无论是谁,都别想夺走朕皇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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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延龄现在在大理寺,可有什么消息?”寇谦扯了扯领子透气,因为是在单独包厢,他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,“消息传到天章阁时,可把我吓了一大跳,通敌叛国,这可是谋逆重罪,而且一朝首辅通敌,让人只是听着,心里就跳得慌!”
他给谢琢倒了杯茶,压低声音:“延龄,这事到底是真,还是大皇子推出来幌子?”
谢琢接了茶:“如果只从找到证据来看,八成是真。”
寇谦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我还以为——”
谢琢直接说出了寇谦还没说出口话:“以为是大皇子故意栽赃陷害?”
“对!”寇谦喝了口茶压惊,“我想着,陛下登基二十几年了,至今不立储君,大皇子有储君之实,但无储君之名,这名不正言不顺,肯定着急。毕竟没握到手里,终归不稳。这种情况下,很有可能会做点什么事情。”
想了想,寇谦又道:“不过真是巧了,上一任首辅罪名是通敌叛国,没想到这一任首辅也是通敌叛国。”
他口中“上一任首辅”指是谢衡。
谢琢没有应声,只往茶杯中添了半杯水。
寇谦又问:“如今案子交给了大理寺卿,可出了什么章程?”
“章程还没有,不过大理寺卿已经愁得食不下咽,连水都没心思喝一口了。”
“这案子落在谁手里,谁都愁得睡不着觉。”寇谦想象若自己是大理寺卿,立刻打了个寒噤,“往这边偏吧,得罪陛下。往那边偏吧,又得罪未来新君,真够难。这大概就是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吧,幸好我们身在翰林院!”
谢琢附和:“没错。”
“那杨首辅真住进牢里了?”
谢琢点头:“住进去了,不过事前狱吏将那间囚室打扫了好几遍,焚了香,确定没有异味,还取了崭新被褥放在里面,怕杨首辅无事可做,书册和笔墨也都齐全。”
寇谦咋舌,又道:“不过合该如此,毕竟现在谁都说不准,罪名到底会不会落在杨首辅身上。”
随着杨敬尧入狱,咸宁帝就像被激怒了狮王,开始毫无理由地频频打压大皇子一派,所有进言立储折子全都留中不发,将父子两人不睦彻底摆在了明面上。
文华殿里,又有一沓折子被狠狠掷到了地上,咸宁帝怒极痛骂:“朕还没死,这些人就想着拥立新君!李忱能给他们什么?能给他们权势还是荣华?”
谢琢和众人一般跪在地上。
年迈狮王已经笼络不住人心,年轻皇子未来坐在龙椅上时日还长,聪明人,都会往前看、往远看,知道该依附、该讨好人是谁。
“延龄。”
谢琢回答:“臣在。”
咸宁帝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疲倦,他看着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谢琢,突然问他:“你如今被借调到了大理寺,前几日怎么突然回了天章阁?”
说完,一双锐目不显浑浊,盯着谢琢神情,似是有所怀疑。
谢琢回想片刻,答道:“回禀陛下,臣在大理寺负责整理旧案卷宗,其中有一个案子,大理寺卷宗与臣印象里《时政记》中记录有出入,臣担心负责编修《实录》内容出现差错,于是才急忙入宫核准。”
咸宁帝不动声色:“哦?是哪个案子?”
“十七年夏,前吏部侍郎祝明之被弹劾与嫂之婢女私-通,并生下私生子,因此,祝明之被贬抚州。①旧案卷宗上画押是大理寺少卿董槐,但我印象中,《时政记》记录是此事乃侍御史田公亮主审。”
“原来是这件事。”咸宁帝研判地看着谢琢,吩咐,“高让,你跟延龄说说。”
高让笑眯眯地接话:“这事大理寺卷宗和《时政记》都没有错,事情也简单,最初确实由侍御史主审,不过临到最后,他突发心风之疾,告病了,此案便由大理寺少卿接手,所以在末尾画押也是这位董少卿。那时谢侍读尚未入仕,所以可能不清楚。”
谢琢拱了拱手:“劳高公公解惑。”
咸宁帝看不出是否相信谢琢说辞,夸了句:“延龄年纪不大,做事很严谨,不错。”
接下来几天里,杨敬尧通敌一案好似陷入了某种僵局,没有任何新进展。反倒是因为咸宁帝与大皇子矛盾,官员变动很是频繁,令不少人提心吊胆,害怕被殃及。
谢琢回到住处,一边铺开宣纸练字静心,一边思索如何才能打破现在这种相持局势。
听见葛武敲门声,谢琢没有抬头:“把药放下吧。”
“公子,还不到服药时候。”葛武道,“门外有个人自称陆小侯爷下属,叫丁全,前来送信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发现自家公子已经放下笔,疾步跨出了门。
送信人很年轻,穿一身短褐,正拉着马缰绳,风尘仆仆。
见谢琢走近,丁全立刻拿出两个信封:“这是我们少将军给您信,特意命我以最快速度送来洛京。”
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,“少将军说得果然没错!”
谢琢接下信,好奇:“你们少将军说什么了?”
丁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:“我临走前问少将军说,要是我把信送错了怎么办,我又没见过人。少将军说不会,长得最好看那个就是收信人。”
谢琢一怔,忍不住扬了扬唇角,问:“他还好吗?”
“您说少将军?”丁全立刻道,“少将军好得很!带我们去偷袭那帮北狄人偷袭了好几回,次次都赢!据说耶律真大怒,悬赏少将军人头,说谁要是取了少将军脑袋,谁就能拿黄金百两!”
想起上次陆骁在信里说,要去掏北狄人狼窝,谢琢不由追问:“那他可有受伤?”
丁全张口就把陆骁给卖了:“少将军吩咐了,要是谢侍读问他有没有受伤,就回答没受伤,要是问有没有生病,就说没生病,要是问睡得好不好,就说睡得不好,天天做梦都梦见您!”
他又笑得灿烂:“您和我们少将军关系真好!”
“我们关系确实很好。”谢琢没有追问受伤生病事,陆骁想让他安心,他就安心。
看了看手里拿着两封信,一封薄一封厚,谢琢问:“他可有说什么?”
丁全收起笑容,肃了神色:“这里面是一份供词。前些时候,少将军带人突袭,抓了一个叫阿术列人,一顿严刑拷打后,这人供出了不少东西,然后少将军和陆大将军商量后,准备将他押解回洛京,又让我一定要赶在阿术列进洛京前,将信送到您手里。”
谢琢心里有了猜测,捏着信手指收紧,他说出口嗓音晦涩:“可否稍作休息,容我写封回信?”
丁全立刻答应:“少将军说了,让我一定要带上您回信,否则我就可以不用回凌北了!另外,让我听您吩咐,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”
等葛武将人带去喝茶后,谢琢回到书房,才小心拆开了信封口。
六月二十五朝会上,咸宁帝又点了大理寺卿,询问凌北兵械被劫一案进展。
大理寺卿眼下发青,据实回答,案件如今尚无进展。
紧接着,工部尚书进言:“……迄今为止,能够指认杨首辅,只有范纯仁蒙眼时闻到熏香,这条线索立不立得住脚,诸位心里都清楚。
如今,杨首辅已经在狱中关了十天,仍没有找到别线索能够指认杨首辅,臣以为,这分明就是那范纯仁死到临头,胡乱攀咬!应当还杨首辅一个清白!”
马上又有人出列道:“臣以为,通敌叛国乃大罪,怎能以不知所谓熏香气味为定罪依据?臣亦主张,还杨首辅一个清白!”
这时,刑部尚书江万里站了出来:“两位口口声声说要还杨首辅一个清白,谁还谁一个清白还说不得准!”
工部尚书看了眼御座上咸宁帝,怒道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一直没有开口咸宁帝询问:“江尚书可是有了什么新线索?”
江万里朝向御座:“禀陛下,日前,凌北抓到了一个名叫阿术列北狄人,此人如今正在押运回京路上。不过在此人入京前,已先有一份供状送到了刑部。”
咸宁帝听见“凌北”两个字,上半身缓缓坐直,眼神微厉。
江万里继续道:“依供状中所言,这个叫阿术列人几年前一直负责军机情报,而其中一条供述,臣认为非常重要。”
工部尚书打断他:“呵,难不成,这人说与他接洽传递情报人是杨首辅不成?”
“并非如此。”江万里看了工部尚书一眼,不紧不慢地继续道,“十二年前,前内阁首辅谢衡被指通敌叛国,但根据阿术列所言,谢衡与北狄从未有过任何联系,此事实乃子虚乌有,为我大楚内斗,罗织构陷!”
他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,立即深深拜下,提高声音,高呼:“陛下,若谢衡真是被奸臣所害,那此乃千古奇冤啊陛下!”
很多人都知道,谢衡有从龙之功,是咸宁帝最为信任之人。谢衡通敌一案后,再没人敢在咸宁帝面前提起谢衡。
可如今,谢衡名字在殿中响起,让人不禁有了猜测——
十二年前,一举揭露谢衡通敌叛国“真面目”人,正是杨敬尧。
现在,担着通敌罪名,也是杨敬尧。
既然阿术列已经亲口确认当年谢衡之事为大楚内斗构陷,那有没有可能,当年行通敌叛国之事者,是“另有其人”?
就在不少官员还在观望时,又接连有几个大臣跪到了江万里身后,高呼此案应当彻查,还谢衡一个清白。
梁国公看完这出戏,暗暗在心里夸了声“好”,觉得陆骁送阿术列进京时机挑得正好——此时,正是咸宁帝与大皇子博弈关键处。
咸宁帝不会轻易遂了大皇子意,放任杨敬尧被定罪处死。同样,大皇子好不容易抓到了这样一个能致杨敬尧于死地把柄,轻易不会放手。
这便是矛盾所在。
因此,大皇子急需一个新砝码,能将杨敬尧死死压在“通敌叛国”罪名下,再无法翻身。
于是,谢衡案子就被推了出来。
十二年前旧案,通敌叛国罪名,谢家已经灭门,估计连卷宗都泛黄了。
这样一个案子,若是翻案,那中间可人为操控环节太多。能用来彻底压垮杨敬尧,也不用担心有谢家后人能因此得益。
所以大皇子才如此毫无顾忌地将这桩旧案摆到了所有人面前。
朝会没有商讨出个明确结果,但没两天,洛京上下都在议论这桩旧案。不少人都还记得,当年三百太学生在宫门前长跪,谢衡被凌迟而死,若真是被冤枉,那因此灭门谢家实在惨烈。
文华殿里,咸宁帝将所有宫人都叫了出去,只留高让在一旁候着。
他在缭绕安神香中闭上眼,许久才低声道:“老大心大了,胆子也大了,拉拢了一班大臣,公然与朕相抗,一心想让杨敬尧死。看看,刻意放出消息、刻意造起民沸,他还真是打得好算盘。”
高让弓着身,轻轻替咸宁帝按着额角。
“那个阿术列还说什么若谢衡仍在,大楚定比现在兴盛。”咸宁帝冷笑,“朕大楚是否兴盛,什么时候要倚仗他谢衡了?”
高让缓声道:“陛下说得极是,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、四海之君,陛下御极以来,勤政爱民,才有了如今大楚海晏河清。”
他说完后,殿中安静。
咸宁帝不知道想了些什么,隔了一会儿问起:“芳嫔落胎了?”
这几年来,咸宁帝并未疏于后宫,但至今再未有立住皇子,高让知道这一直是咸宁帝一桩心病,他仔细回禀道:“是,不小心摔了一跤,据说见红后,芳嫔伏在枕头上哭了许久,很是自责,皇后娘娘一直陪着。”
“嗯。”咸宁帝吩咐,“你看着送点什么补品过去吧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缓缓睁开眼,咸宁帝突然问:“我与谢衡相识,是哪一年来着?”
高让回道:“明德三十八年。”
咸宁帝望着文华殿屋顶雕刻着龙纹彩画藻井,沉沉道:“明德三十八年,那年朕才十四岁,谢衡也未及冠。”
他话中透出怀念:“若他还在,他肯定懂得,朕早已经尝够了无权无势、任人欺负滋味,怎会再将生死交由他人宰割?无论是谁,都别想夺走朕皇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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