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6章
苏珂双手交叉,抱头躺着,淡淡瞟了朱公公一眼,保持原有姿势,全没把朱公公放在心上。
林竹影受到启发,有样学样,也不搭理朱公公。老东西,竟然偷偷跑来听门,实在可恶。
朱公公心急如焚,一时站不起来,连滚带爬到床脚,说话的声音都打颤:“皇上……不好了,皇上来看您了!”
林竹影以为朱公公精神错乱了,看他魂飞魄散的模样的确又有事发生,脑中灵光一现,忽然明白朱公公话中的意思。前一个皇上和后一个皇上,并非说的一人,前者是失忆被废的苏珂,后者是刚登基的新帝。
被废的皇帝,与阶下囚无异,处置不过一句话的事,为什么新登基的皇帝亲临探访?林竹影心里闪出一串问好。
苏珂却连起身都懒得:“谁来不来,与我何干?”
朱公公又求林竹影:“娘娘请速速更衣,否则御前失仪,被治罪不是好玩的。”
他进来的时候,手里本来捧着托盘,托盘里盛放华服宫装。
林竹影穿的还是破烂青色衫裙,她觉得再怎么寒酸,也好过穿着红色吉服招摇。本想着明天设法索要新衣,朱公公就送上门来了。想着朱公公数天来的刻薄,林竹影果断说道:“不换,”
朱公公哀求道:“失仪是大罪,我活该没好下场,娘娘您也要受牵连,您身份尊贵,何苦和我一个奴才怄气?”
林竹影哼了一声:“明天起每餐至少三个菜。”
朱公公一愣,反应过来林竹影在讲条件,忙不迭点头:“三个三个。”
林竹影又道:“要有单独的卧房,不和人挤一间。”
朱公公加快语速:“一人一间,早就应该安排了。”
林竹影说道:“至少五套新衣,现在成什么样子?”
朱公公都快哭了:“您有什么条件一口气说了。”
林竹影摇头:“暂时没了,找地方让我更衣。”
重门外隐隐传来喧嚣声,距离虽不近,到眼前也不过只需片刻工夫,难怪朱公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朱公公奉着托盘道:“室内有屏风,娘娘将就下,抓紧更衣。”
林竹影心中一动,苏珂还床上躺着没动,朱公公都不忙唤起,偏偏执着她的着装。看朱公公急得要上吊的模样,又不似作伪。
林竹影接过衣服,朱公公在烛台上插了一支红烛点亮,屋内有光亮的感觉真好。借着烛火,勉强能看清朱公公端来的衣服做工精巧,针脚绵密。淡紫褙子,天碧色碎褶裙,霞帔也是素雅的淡绿色。林竹影看着还满意,抓紧更衣。
裙衫刚换到一半,门口两盏灯笼照进来,脚步声略急促,一人踱进来。
屏风不高,本来只为遮挡室内一角,林竹影个子又高挑,稍一踮脚,外面情景看得分明。
明黄色常服,和苏珂所穿那件毫无二致,若说区别,苏珂的衣服几天没换过,皱巴巴地,而来人的衣服,崭新的料子,刚刚缝制好。
两个人仿佛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,眉眼依稀相似,样貌都不差。一个更秀气英挺,像藏锋匣中许久的宝剑,乍然出鞘,锋芒还待磨砺,光辉会越来越耀眼。另一个像生了锈的钝刀,轮廓还在,光华却已黯淡。
林竹影认得进来的人,几天以前,他还被称作明南郡王苏璟,如今位登大统,是天下新的主人。一个是皇帝,另一个不久前也是皇帝,难怪朱公公一着急会喊错。
林竹影穿越以后,梳理过躯体原主人的记忆,发现自己比苏珂好不到哪去。躯体原主从小所受的教育甚好,知书达理,识文断字,基本都传承给了林竹影,现在要摆个宫宴,举行大典之类,林竹影定然不会失仪,但关于家世亲人,留给林竹影的记忆很模糊,大概与家人关系比较疏远。
躯体原主林竹影的母亲早逝,父亲是经学大家,以义理名闻海内,在林竹影模糊的记忆里,永远一副冷面孔示人。新帝苏璟,在林竹影的记忆力也有一席之地。林竹影之父林珝大人曾为诸皇子讲习经义,和苏璟有师生之谊。
林竹影搜索记忆,苏璟和老师来往密切,与自己也见过不止一面,有没有机会看在旧日情分上,改善一下自己恶劣的生活条件?
不管行不行,试试总没坏处。
先不急开口,新君驾到,衣服还没换完怎么成。林竹影加快速度,三下五除二把最后几粒扣子扣好,理了理鬓角,从屏风后移步出来。
苏璟露出诧异之色。林竹影低头,犹豫了一下,深夜微服,即非正式摆驾,先别太卑微,行个常礼,看对方反应再说。
苏璟挥挥手示意免礼。
苏珂终于起身,坐在床边,穿着中衣,连袍服也懒得换上,表情有些复杂,似乎失落茫然兼而有之,缓缓说道:“朕已就寝,苏璟你半夜三更有事吗?”
苏璟脸上抽搐了一下,林竹影想笑,从前一直被人直呼名字也就罢了,已经登了九五之位,忽然又被喊名字,想必滋味不好受。
朱公公趴伏地上,鼻尖贴地面,不看,仿佛什么也没听见,装作不存在。
林竹影现在明白朱公公为什么一个劲担心自己失仪与否,反倒不关心皇上。那位是失忆症患者,想不起来自己没退位天经地义,只要新君没起杀心,怎么折腾都没事。
林竹影用余光扫去,苏珂脸上古井不波,借着烛光,仿佛有瞬间也在看林竹影。
林竹影立刻悟到,这货眼下是装的失忆。今天他还没入睡,白天一天都在做心理建设,接受不再是皇帝的事实,这是不甘心,要恶心一下新皇帝。
苏璟明显尴尬了一下,旁边有人用尖细的嗓音斥道:“皇上,此为不敬之罪,可加处置。”
苏璟进来的时候有两盏灯笼照路,一盏提在关三十二手中,夜深微服,不想惊动别人,关三十二担任保镖的角色。另一盏灯在一个年纪四旬左右的太监手中。
朱公公偷偷瞄了眼说话的太监,身子伏得更贴近地面,瑟瑟发抖。见了刚登基的皇帝他都没这么害怕过。
林竹影搜索记忆,婚宴当晚,应该有留下印象。她想了片刻,想起一个名字——叶双林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掌管内廷,整个紫禁城的大管家,天底下论权势,仅在皇帝和宰相首辅之下,堪称天下第三号有权力的人物,而且直接操持对付朱公公的生杀大权。
要皇帝下台不是件简单的事,太后要点头,首辅要点头,司礼监大太监这一关也要过。林竹影不知叶双林在当中起了什么作用,只知这位也是能左右她命运的人物,开罪不得。
废帝苏珂惹怒苏璟要受罚,她是废帝之后,当然要跟着受牵连。好比公司要解散一个部门,部门经理得倒霉,手下员工也得受牵连,为了自保,还得设法维护经理。
林竹影正盘算解救之策,苏璟主动摆摆手说:“不妨,王兄有疾在身,不必过苛求。”
叶双林便也不再说话,尽了提醒的义务便罢,对当今天子苏璟保持足够尊重。
苏璟打量居室,但见格局虽然尚可,家具器物多半是用旧的,显出些苍凉况味,遂说道:“诏书虽写的严厉些,王兄实则因身体不适才至于栖身此地。不可太过清苦,”
他回头看叶双林,有商量的意味,叶双林干脆答道:“既然皇上宽宥,我明日便着有司送一应器物被服,并让御膳房抽人手服侍。”
苏璟微微点头,林竹影大喜,对苏璟平添几分好感,不管皇帝上台下台前后发生了什么,苏璟看起来都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,这人很不错嘛。
苏珂对以上对白均无反应,保持呆坐状态,林竹影拽他的衣袖,苏珂无奈白了林竹影一眼,林竹影看懂了。苏珂眼神在说“我在装傻,你让我谢恩是不是作死”。
言之有理,林竹影不再强拉苏珂,自己盈盈下拜,行了大礼谢恩。
苏璟对林竹影的识相也感到满意,眼前一副融洽场面。林竹影想着恶劣的生存环境得以改善,笑生双靥,秋水盈盈,灯火烛光下娇艳欲滴。
朱公公趴在地上,眼睛间歇性偷窥,看到林竹影的笑颜,心里直喊造孽,这以后的麻烦还少得了吗?
苏璟做了个虚搀的手势,刚想说“平身”,瞥见林竹影的领口,最上面一排扣子扣错了位置,露出雪白的一段颈子,让人觉得惊心动魄。
苏璟即位三天,大小国事不知多少还未处理,乘夜色急匆匆来,正为了心中某个角落隐秘的忧虑。
联想不告而入时,林竹影正躲在屏风后急匆匆更衣,出来迎驾竟衣衫不整,苏珂只穿中衣躺在床上,一切不问可知。
苏璟眼前发黑,身子晃了几晃,心情沉到谷底,拂袖道:“起驾回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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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竹影受到启发,有样学样,也不搭理朱公公。老东西,竟然偷偷跑来听门,实在可恶。
朱公公心急如焚,一时站不起来,连滚带爬到床脚,说话的声音都打颤:“皇上……不好了,皇上来看您了!”
林竹影以为朱公公精神错乱了,看他魂飞魄散的模样的确又有事发生,脑中灵光一现,忽然明白朱公公话中的意思。前一个皇上和后一个皇上,并非说的一人,前者是失忆被废的苏珂,后者是刚登基的新帝。
被废的皇帝,与阶下囚无异,处置不过一句话的事,为什么新登基的皇帝亲临探访?林竹影心里闪出一串问好。
苏珂却连起身都懒得:“谁来不来,与我何干?”
朱公公又求林竹影:“娘娘请速速更衣,否则御前失仪,被治罪不是好玩的。”
他进来的时候,手里本来捧着托盘,托盘里盛放华服宫装。
林竹影穿的还是破烂青色衫裙,她觉得再怎么寒酸,也好过穿着红色吉服招摇。本想着明天设法索要新衣,朱公公就送上门来了。想着朱公公数天来的刻薄,林竹影果断说道:“不换,”
朱公公哀求道:“失仪是大罪,我活该没好下场,娘娘您也要受牵连,您身份尊贵,何苦和我一个奴才怄气?”
林竹影哼了一声:“明天起每餐至少三个菜。”
朱公公一愣,反应过来林竹影在讲条件,忙不迭点头:“三个三个。”
林竹影又道:“要有单独的卧房,不和人挤一间。”
朱公公加快语速:“一人一间,早就应该安排了。”
林竹影说道:“至少五套新衣,现在成什么样子?”
朱公公都快哭了:“您有什么条件一口气说了。”
林竹影摇头:“暂时没了,找地方让我更衣。”
重门外隐隐传来喧嚣声,距离虽不近,到眼前也不过只需片刻工夫,难怪朱公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朱公公奉着托盘道:“室内有屏风,娘娘将就下,抓紧更衣。”
林竹影心中一动,苏珂还床上躺着没动,朱公公都不忙唤起,偏偏执着她的着装。看朱公公急得要上吊的模样,又不似作伪。
林竹影接过衣服,朱公公在烛台上插了一支红烛点亮,屋内有光亮的感觉真好。借着烛火,勉强能看清朱公公端来的衣服做工精巧,针脚绵密。淡紫褙子,天碧色碎褶裙,霞帔也是素雅的淡绿色。林竹影看着还满意,抓紧更衣。
裙衫刚换到一半,门口两盏灯笼照进来,脚步声略急促,一人踱进来。
屏风不高,本来只为遮挡室内一角,林竹影个子又高挑,稍一踮脚,外面情景看得分明。
明黄色常服,和苏珂所穿那件毫无二致,若说区别,苏珂的衣服几天没换过,皱巴巴地,而来人的衣服,崭新的料子,刚刚缝制好。
两个人仿佛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,眉眼依稀相似,样貌都不差。一个更秀气英挺,像藏锋匣中许久的宝剑,乍然出鞘,锋芒还待磨砺,光辉会越来越耀眼。另一个像生了锈的钝刀,轮廓还在,光华却已黯淡。
林竹影认得进来的人,几天以前,他还被称作明南郡王苏璟,如今位登大统,是天下新的主人。一个是皇帝,另一个不久前也是皇帝,难怪朱公公一着急会喊错。
林竹影穿越以后,梳理过躯体原主人的记忆,发现自己比苏珂好不到哪去。躯体原主从小所受的教育甚好,知书达理,识文断字,基本都传承给了林竹影,现在要摆个宫宴,举行大典之类,林竹影定然不会失仪,但关于家世亲人,留给林竹影的记忆很模糊,大概与家人关系比较疏远。
躯体原主林竹影的母亲早逝,父亲是经学大家,以义理名闻海内,在林竹影模糊的记忆里,永远一副冷面孔示人。新帝苏璟,在林竹影的记忆力也有一席之地。林竹影之父林珝大人曾为诸皇子讲习经义,和苏璟有师生之谊。
林竹影搜索记忆,苏璟和老师来往密切,与自己也见过不止一面,有没有机会看在旧日情分上,改善一下自己恶劣的生活条件?
不管行不行,试试总没坏处。
先不急开口,新君驾到,衣服还没换完怎么成。林竹影加快速度,三下五除二把最后几粒扣子扣好,理了理鬓角,从屏风后移步出来。
苏璟露出诧异之色。林竹影低头,犹豫了一下,深夜微服,即非正式摆驾,先别太卑微,行个常礼,看对方反应再说。
苏璟挥挥手示意免礼。
苏珂终于起身,坐在床边,穿着中衣,连袍服也懒得换上,表情有些复杂,似乎失落茫然兼而有之,缓缓说道:“朕已就寝,苏璟你半夜三更有事吗?”
苏璟脸上抽搐了一下,林竹影想笑,从前一直被人直呼名字也就罢了,已经登了九五之位,忽然又被喊名字,想必滋味不好受。
朱公公趴伏地上,鼻尖贴地面,不看,仿佛什么也没听见,装作不存在。
林竹影现在明白朱公公为什么一个劲担心自己失仪与否,反倒不关心皇上。那位是失忆症患者,想不起来自己没退位天经地义,只要新君没起杀心,怎么折腾都没事。
林竹影用余光扫去,苏珂脸上古井不波,借着烛光,仿佛有瞬间也在看林竹影。
林竹影立刻悟到,这货眼下是装的失忆。今天他还没入睡,白天一天都在做心理建设,接受不再是皇帝的事实,这是不甘心,要恶心一下新皇帝。
苏璟明显尴尬了一下,旁边有人用尖细的嗓音斥道:“皇上,此为不敬之罪,可加处置。”
苏璟进来的时候有两盏灯笼照路,一盏提在关三十二手中,夜深微服,不想惊动别人,关三十二担任保镖的角色。另一盏灯在一个年纪四旬左右的太监手中。
朱公公偷偷瞄了眼说话的太监,身子伏得更贴近地面,瑟瑟发抖。见了刚登基的皇帝他都没这么害怕过。
林竹影搜索记忆,婚宴当晚,应该有留下印象。她想了片刻,想起一个名字——叶双林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掌管内廷,整个紫禁城的大管家,天底下论权势,仅在皇帝和宰相首辅之下,堪称天下第三号有权力的人物,而且直接操持对付朱公公的生杀大权。
要皇帝下台不是件简单的事,太后要点头,首辅要点头,司礼监大太监这一关也要过。林竹影不知叶双林在当中起了什么作用,只知这位也是能左右她命运的人物,开罪不得。
废帝苏珂惹怒苏璟要受罚,她是废帝之后,当然要跟着受牵连。好比公司要解散一个部门,部门经理得倒霉,手下员工也得受牵连,为了自保,还得设法维护经理。
林竹影正盘算解救之策,苏璟主动摆摆手说:“不妨,王兄有疾在身,不必过苛求。”
叶双林便也不再说话,尽了提醒的义务便罢,对当今天子苏璟保持足够尊重。
苏璟打量居室,但见格局虽然尚可,家具器物多半是用旧的,显出些苍凉况味,遂说道:“诏书虽写的严厉些,王兄实则因身体不适才至于栖身此地。不可太过清苦,”
他回头看叶双林,有商量的意味,叶双林干脆答道:“既然皇上宽宥,我明日便着有司送一应器物被服,并让御膳房抽人手服侍。”
苏璟微微点头,林竹影大喜,对苏璟平添几分好感,不管皇帝上台下台前后发生了什么,苏璟看起来都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,这人很不错嘛。
苏珂对以上对白均无反应,保持呆坐状态,林竹影拽他的衣袖,苏珂无奈白了林竹影一眼,林竹影看懂了。苏珂眼神在说“我在装傻,你让我谢恩是不是作死”。
言之有理,林竹影不再强拉苏珂,自己盈盈下拜,行了大礼谢恩。
苏璟对林竹影的识相也感到满意,眼前一副融洽场面。林竹影想着恶劣的生存环境得以改善,笑生双靥,秋水盈盈,灯火烛光下娇艳欲滴。
朱公公趴在地上,眼睛间歇性偷窥,看到林竹影的笑颜,心里直喊造孽,这以后的麻烦还少得了吗?
苏璟做了个虚搀的手势,刚想说“平身”,瞥见林竹影的领口,最上面一排扣子扣错了位置,露出雪白的一段颈子,让人觉得惊心动魄。
苏璟即位三天,大小国事不知多少还未处理,乘夜色急匆匆来,正为了心中某个角落隐秘的忧虑。
联想不告而入时,林竹影正躲在屏风后急匆匆更衣,出来迎驾竟衣衫不整,苏珂只穿中衣躺在床上,一切不问可知。
苏璟眼前发黑,身子晃了几晃,心情沉到谷底,拂袖道:“起驾回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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