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第 103 章
第一百零三章
大雨沿着屋檐倾泻而下,已经连续下了六天的雨了。
河水暴涨,田里的庄稼被淹没,长安街上已鲜少可以看到路人行走。
防止暴雨山洪,圣人紧急调配十二卫协同户部工部,转移南郊寒山的村民,和寒山上修行的僧侣道人。
李寅时任左右骁卫府,左郎将。
“将军,慈恩寺的尼僧都在这儿了。”侍卫上前禀道。
李寅扫了眼草棚内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尼僧,凤目微眯:“确定?”
这寺里他就认识一个吃了他糕点的小孩,方才那一眼,他并没有看到她。
十五岁的少年将军,身披黑色丝绢油衣,气势凌人,那侍卫支支吾吾说不清话:“册上共记七十三人,属下和兄弟们已将能寻到的尼师都带回来……”
这意思便是还有寻不到的了。
“施主,我们寺里还有好几个没有过来。”人群中忽然有位尼师大声说道。
李寅转身就走,轻风飒风忙跟了上去。
雨下得大,狂风呼啸,李寅一队人寸步难行。
暴雨落在地上起了烟,迷雾蒙蒙,隐约可以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人影。
李寅扯了扯缰绳,骏马发出一声嘶吼,前面的人影显然是听到了来人的动静,跌跌撞撞往李寅这儿跑。
“将军,是位小尼师。”侍卫惊喜地大喊道。
妙提狼狈地出现在了李寅面前,到底还是个孩子,尽力过孤立无援的场面,猛地看到了熟悉的人,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。
李寅视线从她惨白的脸往下移,落到她破了的,见了血的僧鞋上面,山路崎岖,这般天气能走到这儿也算不错了。
李寅家中老父亲也有个和她一般大的庶女,他不喜欢她也和她不熟,但他记得那是个手指破了都要在父亲面前哭得撕心裂肺,得到更多好处的人。
更不用说今日这个场面了,哪里会像这个小孩一样,只凄凄楚楚的闷声抽泣。
“小尼师,山上还有人吗?”侍卫问道。
妙提急忙点点头:“刚刚那阵雨太大了,我们为了躲雨走散了。”
侍卫看向李寅,李寅颔首。
侍卫们这才往山上去了。
这会儿雨小了,妙提局促的动了动已经没有知觉的小脚,仰头看着李寅。
轻风下马,从马背上拿过簑衣,想要递给妙提,油衣金贵,除了李寅旁人都是穿的簑衣。
看着站在那儿的小可怜,李寅解了身上的油衣,往下丢到妙提身上,一瞬间把她罩住了。
李寅长臂一揽,把她横着头朝下放在马背上。
轻风未曾反应过来,手上的簑衣便被他夺走了系在身上了。
妙提被坚硬的马背膈的胸腔疼,小手紧紧扒着马鞍,不知是淋了雨还是马颠的,妙提头昏脑胀,难受得厉害,又不敢叫出声,害怕被救了自己的那位施主嫌弃,只能死死的咬着手背。
泪水雨水糊了一脸。
轻风和飒风发现他们的路不是去安置棚的路,反而是回燕国公府的路,不经有些奇怪,但也不敢耽搁,只紧跟着李寅。
李寅直接打马进了府,在正院门口停下,把已经没有什么意识的妙提裹在油衣里扛在肩上,阔步入了内。
这会儿,安喜县主正用着午膳,看着李寅回来,一脸喜意迎了上去。
“这会儿忙完了?”安喜县主吩咐侍女添碗筷,走进一瞧惊讶道,“阿寅,你这是带什么回来了?”
李寅只匆匆把妙提放到软榻上:“母亲看顾一下。”说完便又走了。
要不是地上的水迹和软榻上多出了的一团东西,安喜县主都以为方才没人回来过。
三郎君送回来的总归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,钟嬷嬷壮着胆子轻轻拨了拨油衣,露出了一张精致的小脸。
大惊失色:“娘子!!”
屋内瞬间忙碌开来,传府医的传府医,烧热水的烧热水……
“阿娘,阿娘……”妙提闭着眼睛,泪水沿着眼尾滑落,没入软枕中。
长长的衣袖掩饰住她胡乱挣扎的小手。
“真是可怜!”钟嬷嬷轻声道。
安喜县主坐在一旁看着着,叹息一声,手往前探了探,妙提的小手立刻握住她,
方才悲伤难过的小脸儿瞬间平静下来,带上满足的笑意。
等着妙提睡熟了,安喜县主才抽手离开,出了厢房回到正屋。
“阿寅这是做什么呢?”她同钟嬷嬷说道。
怎么无缘无故带了个尼师回来了。
钟嬷嬷哪里会知道李寅的心思:“要不然问问大郎君?今儿休沐,大郎君在府里。”
“阿宪向来了解他弟弟,快去请他过来。”安喜县主点点头。
—-
李宪一边扶着安喜县主坐下,一边一边听她讲述李寅的行径,心里发笑,表面上还是道:“这孩子着实是可怜了些,许是那里安置不下了,阿寅才会把尼师送到我们府上,母亲派人照顾着就是了,就当行善了。”
“这我也是知道的,能与佛家结缘是我们府上的荣幸,不过。”安喜县主有些犹豫,“我方才看这位小尼师脖子里挂了一只成色不错的平安扣,想来以前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。”
李宪心中一动:“母亲看她是否有几分眼熟?”
姜氏在长安世家只不过才消失不到两年,大家应该还是有映像的。
安喜县主回想方才那张漂亮的脸蛋,琢磨了许久,摇摇头。
“儿子是觉得这位尼师与姜家大郎长得有几分像。”李宪状似无意的说道。
经他这一提醒,安喜县主眼睛一亮,“哪里长得像姜家大郎,分明是和他夫人长得十分相像。”
越想越像:“姜家小娘子百岁时我曾去观过礼,额间也有个朱砂痣,可爱极了。”
安喜县主说完,眉头却慢慢蹙起,姜家少夫人方氏,不是带着独女回娘家了吗?
“这位尼师现在是住在我们府上,儿子派人查一查也不妨事。”李宪笑道。
安喜县主觉得他说的在理,住在她们府上也要知道她的来历才行,嗔怪道:“阿寅近来越发胡闹了。”
李宪听她口气便知道她并未生气,反倒有些高兴,他们越发年长与母亲的交流也越来越少,安喜县主恨不得他们天天过来麻烦她。
安喜县主等着李寅回来,想要找他问话,结果这小子,把人丢到她这儿后就不见了人影,连着十来天都没有回家。
倒是李宪打听到了妙提的身世,派人告诉了安喜县主。
“真是造孽。”安喜县主连连感叹。
钟嬷嬷看了眼坐在不远处十分乖巧,帮安喜县主理着丝线的妙提,附和地点点头。
“这般懂事贴心的小娘子怎么舍得丢在寺里的,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女儿,只有捧在手心里疼爱的。”安喜县主都有些嫉妒方氏了,她盼了多少年都不曾有个女儿,偏还有人不珍惜。
“娘子若是喜爱这小尼师,留下来养着就是了。”钟嬷嬷道。
安喜县主有一瞬间心动,但又很快否掉了,阿宪说这孩子还有个远方伯伯,就算不在寺庙里,也有人照顾着。
李宪打听到,妙提还有个堂伯在世,是她爷爷的一位族兄的庶子,早就分家了,前些年外放青州,今年夏天正好任期届满,回京述职,如今人正好在长安。
“去看看二郎君今日回来了没有。”安喜县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吩咐道。
“唯!”
妙提将丝线一条条分好,放到篮子里,捧着走过来给安喜县主瞧:“都分好啦!”
安喜县主摸摸她的小脑袋,府里没有僧袍,她穿的是李宛的衣服,明明只比李宛小两岁,身量却矮上一大截。
和她说话就像是对待易碎的琉璃娃娃一样,不由自主地放柔声音:“真棒!”
妙提眼睛弯弯。
“二郎君到。”门外传道。
妙提知道这位二郎君就是把她带回来的那位郎君,小脸儿都亮了。
安喜县主摸摸她的脸。
李寅还穿着外面的衣服,衣袍上还挂着水珠。
安喜县主也不着急问话了,招呼他去隔壁耳房换了湿衣服再说。
耳房里长备着李宪和李寅的衣服。
李寅看了一眼躲在安喜县主身旁腼腆的小家伙。
比起他捡到她的那一日,简直是变了个模样,不再脏兮兮的了。
小家伙对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。
李寅虚咳一声,被安喜县主推搡着出了屋。
安喜县主拉着妙提的小手:“你先去屋里帮我看看我抄的佛经有没有抄错,好不好呀!”
妙提不知道她是故意支走她的,只以为真是需要她帮忙,忙点点头,跑回屋里。
等着李寅换完衣服回来,安喜县主才同他商量:“因着暴雨山洪,寺庙暂时回不去了,阿寅要不然把她送去僧侣道人的安置所,或者把她送去她亲人那儿。”
“不行!”李寅听完立刻回道。
安喜县主不解。
“她是我捡的,自然是要待着我们府上了。”李寅理所当然的说道。
???
安喜县主眼睛一黑,这小霸王太胡闹了!
人家一个好好的尼师,怎么就是被他捡了就是她们府里的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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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雨沿着屋檐倾泻而下,已经连续下了六天的雨了。
河水暴涨,田里的庄稼被淹没,长安街上已鲜少可以看到路人行走。
防止暴雨山洪,圣人紧急调配十二卫协同户部工部,转移南郊寒山的村民,和寒山上修行的僧侣道人。
李寅时任左右骁卫府,左郎将。
“将军,慈恩寺的尼僧都在这儿了。”侍卫上前禀道。
李寅扫了眼草棚内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尼僧,凤目微眯:“确定?”
这寺里他就认识一个吃了他糕点的小孩,方才那一眼,他并没有看到她。
十五岁的少年将军,身披黑色丝绢油衣,气势凌人,那侍卫支支吾吾说不清话:“册上共记七十三人,属下和兄弟们已将能寻到的尼师都带回来……”
这意思便是还有寻不到的了。
“施主,我们寺里还有好几个没有过来。”人群中忽然有位尼师大声说道。
李寅转身就走,轻风飒风忙跟了上去。
雨下得大,狂风呼啸,李寅一队人寸步难行。
暴雨落在地上起了烟,迷雾蒙蒙,隐约可以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人影。
李寅扯了扯缰绳,骏马发出一声嘶吼,前面的人影显然是听到了来人的动静,跌跌撞撞往李寅这儿跑。
“将军,是位小尼师。”侍卫惊喜地大喊道。
妙提狼狈地出现在了李寅面前,到底还是个孩子,尽力过孤立无援的场面,猛地看到了熟悉的人,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。
李寅视线从她惨白的脸往下移,落到她破了的,见了血的僧鞋上面,山路崎岖,这般天气能走到这儿也算不错了。
李寅家中老父亲也有个和她一般大的庶女,他不喜欢她也和她不熟,但他记得那是个手指破了都要在父亲面前哭得撕心裂肺,得到更多好处的人。
更不用说今日这个场面了,哪里会像这个小孩一样,只凄凄楚楚的闷声抽泣。
“小尼师,山上还有人吗?”侍卫问道。
妙提急忙点点头:“刚刚那阵雨太大了,我们为了躲雨走散了。”
侍卫看向李寅,李寅颔首。
侍卫们这才往山上去了。
这会儿雨小了,妙提局促的动了动已经没有知觉的小脚,仰头看着李寅。
轻风下马,从马背上拿过簑衣,想要递给妙提,油衣金贵,除了李寅旁人都是穿的簑衣。
看着站在那儿的小可怜,李寅解了身上的油衣,往下丢到妙提身上,一瞬间把她罩住了。
李寅长臂一揽,把她横着头朝下放在马背上。
轻风未曾反应过来,手上的簑衣便被他夺走了系在身上了。
妙提被坚硬的马背膈的胸腔疼,小手紧紧扒着马鞍,不知是淋了雨还是马颠的,妙提头昏脑胀,难受得厉害,又不敢叫出声,害怕被救了自己的那位施主嫌弃,只能死死的咬着手背。
泪水雨水糊了一脸。
轻风和飒风发现他们的路不是去安置棚的路,反而是回燕国公府的路,不经有些奇怪,但也不敢耽搁,只紧跟着李寅。
李寅直接打马进了府,在正院门口停下,把已经没有什么意识的妙提裹在油衣里扛在肩上,阔步入了内。
这会儿,安喜县主正用着午膳,看着李寅回来,一脸喜意迎了上去。
“这会儿忙完了?”安喜县主吩咐侍女添碗筷,走进一瞧惊讶道,“阿寅,你这是带什么回来了?”
李寅只匆匆把妙提放到软榻上:“母亲看顾一下。”说完便又走了。
要不是地上的水迹和软榻上多出了的一团东西,安喜县主都以为方才没人回来过。
三郎君送回来的总归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,钟嬷嬷壮着胆子轻轻拨了拨油衣,露出了一张精致的小脸。
大惊失色:“娘子!!”
屋内瞬间忙碌开来,传府医的传府医,烧热水的烧热水……
“阿娘,阿娘……”妙提闭着眼睛,泪水沿着眼尾滑落,没入软枕中。
长长的衣袖掩饰住她胡乱挣扎的小手。
“真是可怜!”钟嬷嬷轻声道。
安喜县主坐在一旁看着着,叹息一声,手往前探了探,妙提的小手立刻握住她,
方才悲伤难过的小脸儿瞬间平静下来,带上满足的笑意。
等着妙提睡熟了,安喜县主才抽手离开,出了厢房回到正屋。
“阿寅这是做什么呢?”她同钟嬷嬷说道。
怎么无缘无故带了个尼师回来了。
钟嬷嬷哪里会知道李寅的心思:“要不然问问大郎君?今儿休沐,大郎君在府里。”
“阿宪向来了解他弟弟,快去请他过来。”安喜县主点点头。
—-
李宪一边扶着安喜县主坐下,一边一边听她讲述李寅的行径,心里发笑,表面上还是道:“这孩子着实是可怜了些,许是那里安置不下了,阿寅才会把尼师送到我们府上,母亲派人照顾着就是了,就当行善了。”
“这我也是知道的,能与佛家结缘是我们府上的荣幸,不过。”安喜县主有些犹豫,“我方才看这位小尼师脖子里挂了一只成色不错的平安扣,想来以前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。”
李宪心中一动:“母亲看她是否有几分眼熟?”
姜氏在长安世家只不过才消失不到两年,大家应该还是有映像的。
安喜县主回想方才那张漂亮的脸蛋,琢磨了许久,摇摇头。
“儿子是觉得这位尼师与姜家大郎长得有几分像。”李宪状似无意的说道。
经他这一提醒,安喜县主眼睛一亮,“哪里长得像姜家大郎,分明是和他夫人长得十分相像。”
越想越像:“姜家小娘子百岁时我曾去观过礼,额间也有个朱砂痣,可爱极了。”
安喜县主说完,眉头却慢慢蹙起,姜家少夫人方氏,不是带着独女回娘家了吗?
“这位尼师现在是住在我们府上,儿子派人查一查也不妨事。”李宪笑道。
安喜县主觉得他说的在理,住在她们府上也要知道她的来历才行,嗔怪道:“阿寅近来越发胡闹了。”
李宪听她口气便知道她并未生气,反倒有些高兴,他们越发年长与母亲的交流也越来越少,安喜县主恨不得他们天天过来麻烦她。
安喜县主等着李寅回来,想要找他问话,结果这小子,把人丢到她这儿后就不见了人影,连着十来天都没有回家。
倒是李宪打听到了妙提的身世,派人告诉了安喜县主。
“真是造孽。”安喜县主连连感叹。
钟嬷嬷看了眼坐在不远处十分乖巧,帮安喜县主理着丝线的妙提,附和地点点头。
“这般懂事贴心的小娘子怎么舍得丢在寺里的,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女儿,只有捧在手心里疼爱的。”安喜县主都有些嫉妒方氏了,她盼了多少年都不曾有个女儿,偏还有人不珍惜。
“娘子若是喜爱这小尼师,留下来养着就是了。”钟嬷嬷道。
安喜县主有一瞬间心动,但又很快否掉了,阿宪说这孩子还有个远方伯伯,就算不在寺庙里,也有人照顾着。
李宪打听到,妙提还有个堂伯在世,是她爷爷的一位族兄的庶子,早就分家了,前些年外放青州,今年夏天正好任期届满,回京述职,如今人正好在长安。
“去看看二郎君今日回来了没有。”安喜县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吩咐道。
“唯!”
妙提将丝线一条条分好,放到篮子里,捧着走过来给安喜县主瞧:“都分好啦!”
安喜县主摸摸她的小脑袋,府里没有僧袍,她穿的是李宛的衣服,明明只比李宛小两岁,身量却矮上一大截。
和她说话就像是对待易碎的琉璃娃娃一样,不由自主地放柔声音:“真棒!”
妙提眼睛弯弯。
“二郎君到。”门外传道。
妙提知道这位二郎君就是把她带回来的那位郎君,小脸儿都亮了。
安喜县主摸摸她的脸。
李寅还穿着外面的衣服,衣袍上还挂着水珠。
安喜县主也不着急问话了,招呼他去隔壁耳房换了湿衣服再说。
耳房里长备着李宪和李寅的衣服。
李寅看了一眼躲在安喜县主身旁腼腆的小家伙。
比起他捡到她的那一日,简直是变了个模样,不再脏兮兮的了。
小家伙对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。
李寅虚咳一声,被安喜县主推搡着出了屋。
安喜县主拉着妙提的小手:“你先去屋里帮我看看我抄的佛经有没有抄错,好不好呀!”
妙提不知道她是故意支走她的,只以为真是需要她帮忙,忙点点头,跑回屋里。
等着李寅换完衣服回来,安喜县主才同他商量:“因着暴雨山洪,寺庙暂时回不去了,阿寅要不然把她送去僧侣道人的安置所,或者把她送去她亲人那儿。”
“不行!”李寅听完立刻回道。
安喜县主不解。
“她是我捡的,自然是要待着我们府上了。”李寅理所当然的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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